豈可食無魚/文與圖:劉宏文

  • 2026-02-23



▲梅香魚乾



 去年十一月,第三屆馬祖國際藝術島閉幕式,演出音樂劇《拍楸》,歌舞開場後第一幕,馬祖籍退役軍官帶著一女二男返鄉探親,行至某澳口,海風獵獵,勾起軍官兒時吃鹹魚的回憶。兒女調侃老爸:「是否逐臭之夫?」這段情節來自我在北竿后澳村的某次田調。那時,捕魚達人王國清先生,正將曬妥的大小魚乾(馬祖人稱:魚鯗),慎重其事地真空密封、打包,一一寄給台灣諸親友。

   1949年以前,馬祖無電,當然也無任何冷凍設施,除了少數高檔魚獲,即時「趕鮮」載到對岸中國大陸販售外,多數仍靠大量海鹽醃製,防腐防臭。因此,遠在清代,朝廷即在長樂、連江所屬各島,廣設鹽碑,以此規範鹽的買賣,光是北竿就有兩座(橋仔、塘岐各一),可見此地漁產之盛。

 民國以後,地方政府更在島上主要澳口起建「鹽館」,販售海鹽,並作為鹹貨囤貯處,等候一艘又一艘的錨纜銷往對岸。鹽館公設,為了防盜,皆有武裝保安進駐,也因此常成為是非之地。國軍來馬之後,形體巨大的鹽館,成為軍方徵用的首選,重新釘上營部、鄉公所、酒廠、學校等公共設施的木扁。南竿牛角村鹽館,一度變身「白面館(軍中樂園)」,胭脂香裡有揮之不去的鹹腥。

   新鮮魚獲固然清甜好吃,人人都愛,卻不是漁家日常,因為得拿去賣錢換衣食。所以,島上人家三餐配菜,多是魚乾之類的鹹貨。春天有黃魚、墨魚乾,夏天鮸魚、鯧魚,秋冬的品類就多了,最大宗的是帶魚、鰻魚,還有少數四季都會出現的魟魚、鯊魚等,可以說「無魚不鯗」。尤其在夏天傍晚,太陽下山後,海風掠過,大人小孩搬桌端椅露天晚餐,從村頭巡到村尾,每家餐桌都有一道魚乾,品類各異,就像老酒一樣,家家會釀,口味不一。



   



▲鰻魚鮝





▲紅糟鰻



 黃魚一度是島上主要漁產,量多質精,民間有「三月三,食橫山」的說法。橫山是亮島舊稱,水深色沉,盛產殼菜與龍蝦,其與東引之間的廣闊海域,是黃魚洄游的產卵寶地,農曆三月,島上的漁人都來此追尋夢裡的黃金。這句本有「食當令」之意的俗諺,被好事者橫柴入灶,變成現在流行的版本:「三月三,當被單,食橫山。」趣味有了,笑聲也有了,但他們忘了另外還有一句:「黃呱拍倒豆腐店!」黃魚都比豆腐便宜了,何需當被單? 

 東引一位依嬤說的神奇:「黃呱放籽腹佬(肚子)疼。」黃魚排卵有如婦女分娩時的陣痛,會發出呱呱的聲音;但也有人寫成黃瓜,因魚肉甜如瓜瓣,吃了黃魚,隔日猶口齒芬芳,像吃瓜一樣。然而,如此鮮美的黃魚,還是有人看不上眼。北竿耆老,一生捕魚的陳孝光先生,某次跟我說,黃魚肉既軟且鬆,煮熟後都散開了。老先生喜歡吃魚鯗,他說:「筋韌有味,配飯粥、燋飯都野好。」怪不得觀光客來北竿,都是整箱整箱的扛回黃魚一夜乾。

 馬祖人製作魚乾,有兩個關鍵步驟,先是「入鹽(niē lièng)」,繼之「風霜(huōng song)」。「入鹽」是讓魚肉脫水,鮮味自然便濃縮了。「風霜」就是熟成,魚肉蛋白在自身酶的催發下,分解成不同風味的胺基酸(味素也是胺基酸的一種),某些胺基酸彼此之間會相互加乘,鮮味甚至可達原來的五到十倍。所以,即便是生魚片,原材料也需在冷藏室「發」幾個小時甚至幾天,魚肉深層的鮮味才會醒過來。

   我曾在影片裡,看日本人做一夜乾。插在細竹棍上的竹筴魚,圍在炭火四周,不時旋轉、調整,極有耐心,呵護備至,好像進行某個儀式。日本一夜乾靠火攻,馬祖的魚乾借助風與陽光的勁道,方法不同,目標則一,讓無數神秘未知的氨基酸分子,相互召喚,彼此應和,在舌尖留下夢幻一般的旋律。





▲炊鯷





 魚乾做工繁複,味道濃郁,鮮與腥往往在一線之間。以前馬祖魚船出海作業,直接宰殺現撈鮮魚,連血帶肉與生米「焵(kòng)」魚粥。我有幸食過幾回,鮮則鮮矣,但那股生猛腥味,非漁家子弟恐怕無福消受。為了迎合大眾口味,傳統婚宴大菜「糖醋黃魚」、「紅糟鰻」都裹粉油炸,去腥的同時,不免流失幾分鮮味。年節到了,島上家家戶戶都會「炸魚」,有整尾的,也有成塊的,與魚丸、魚燕一起盛在竹籃裡,晾在樓板下。那種油脂混雜魚腥的鹹香,還有爆杖的煙硝,是鼓板聲響起,就隨之起舞的年節之味。

 然而,物質匱乏年代,油是珍貴之物。兒時見母親炒菜,以筷子沾花生油在鐵鼎裡「啄」幾下,入一瓢水半燜半炒,菜上桌有一半淹在汁裡。那時珠螺分校新來一位老師,村人見她用油豪邁,一旁嘀咕:「炒菜放這麼多油,炒石頭都好吃!」所以,「炸魚」這等奢華之舉,只有年節才會如壓箱寶物般端出,等著供奉神明,祭拜祖先,招待客人,平日是難得一見的。

 島上人家料理鮮魚最簡便,也最保鮮的是「滑湯(hua thong)」,不論是拍魚丸、擀魚麵殘餘的帶肉魚骨,還是黃魚、鯧魚這類高檔魚獲,切塊後一律裹一層厚薄隨意的番薯粉,加水煮滾,出鍋前撒一把蔥花,幾滴米醋,講究一點的再補上胡椒粉、香麻油,盛在白瓷碗公裡,那晶瑩剔透的魚塊,真的是「滑」入口中。我以為那是各式各樣眩人耳目的鮮魚烹調中,最鮮、最美、也最實在的料理方式。

   前一陣子,音樂劇《拍楸》高雄登場,我忝為一角,可能水土不服,演出當日,一早又吐又瀉,萎蔫在後台帳篷。開演前半小時狂吐,連膽汁都嘔盡了。神明保佑,這個驚悚畫面若在舞台發生,導演大概會昏倒。演出後,大夥都去慶功宴,我獨留旅店,整夜跑衛生間。次日搭高鐵直達台中,居然睡著了,直到有人喊:「先生,您坐了我的位子。」猛地驚醒,慌忙衝下車,還好那位先生最先上車,不然,就要站著到板橋,然後買不到回程車票……

 為了壓驚,也為了填補幾日來已經榨乾的腸胃,非常需要「鮮魚滑湯」的滋潤,妻卻說此時腸胃初癒,不宜加醋。我想,沒了醋的的魚湯還算滑湯嗎?遂改食童年餐桌上的另一道風景—魚鯗。三指寬新鮮近海帶魚入薄鹽,冷風霜一夜,蜷曲在小盆內,蒸十五分鐘,取出配熱騰騰的稀飯。

 一切就緒,夾一筷魚肉入口,再夾一塊。妻說:「不行,腸胃荏弱,你得克制!」還有什麼比此時此地的克制,更遺憾的呢?





▲清粥鹹帶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