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祖前線等待的歸期/文:黃郁文

  • 2026-02-13

 阿兵哥的日曆,是馬祖最特殊的刻度。每一頁撕去,都似彈殼落地般輕微而沉悶,記錄著時間的耗損,以及那份懸在海風中、名叫「返臺假」的期盼。

 南竿的風,總挾帶著鹹濕與花崗岩的蕭瑟。它撫過「枕戈待旦」的巨石,穿過八八坑道的苔痕,更滲入了這些駐守青年們的心裡。他們在同一個戰地前線,共享著同一個念想:歸期將近。

 島嶼極小,目之所及,不是陡峭的山壁,就是一片深沉的藍海。日子就在戰備、站哨、出公差中規律地循環。是等待中最單調而磨人的印記。最能擊潰人心的,莫過於船班的延誤。只要廣播中傳來「因天候影響,所有船班暫停航行」的通知,這兩個「關島」的字眼,能瞬間抽乾所有人的精氣,只餘無奈地望著海面上翻騰的白浪。

 放假,在這裡不是休息,它承載著重量:是本島的喧囂與便利,是一頓不用數著顆粒的家常飯菜,是那句遙遠的「等你回來」。海峽所隔的日常瑣碎,此刻都成了最奢侈的嚮往。

 終於,輪到名字被點到的那天,整個連隊都能感受到那股微弱卻堅定的喜悅。他們把軍服熨得筆挺,皮鞋擦得鑑人,等待著踏上那艘萬眾期盼的運補艦。空氣中,都流淌著一種即將解脫的輕快。

 離營前,他們站在大漢據點前的海邊,最後一次望向那片海。那裡有戰地歲月的厚重,也有偶爾能見到的、奇幻的藍眼淚。幽微的藍光,彷彿是前線孤寂中,從海峽彼端傳來、一閃而逝的家鄉燈火。

 當他們提著行囊,踏上運補艦的甲板,回頭望向漸行漸遠的島嶼時,心中百感交集。馬祖永遠在那裡,守著海峽,等著他們假期結束後,再次報到。

 而這份等待,是這批馬祖阿兵哥的共同勳章。他們用青春的兩年,換來了對「家」最深刻的理解,以及對自由最純粹的渴望。在戰地,每一次的放假,都是一次短暫的「突圍」與「登陸」,讓他們帶著一線的希望,再次回到島上,成為那群在歸期中反覆淬鍊的年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