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65元的鹹酥雞/文:花子

  • 2026-02-09

 前陣子在網路上看到一個小小的話題。

 一個男孩請女朋友吃飯,女孩點了三百六十五元的鹹酥雞。這個數字讓男孩心裡一沉,他覺得點得太多,也太浪費。接著,他開始回想女孩過往的種種行為,例如星巴克不等買一送一就大方消費,例如吃不完的食物最後直接倒掉,於是,一個熟悉的標籤便浮了上來:拜金。



 女孩則覺得困惑且不明白。

 這些錢都是自己賺來、自己花掉的,怎麼忽然就成了一種罪名?



 於是,網路上自然免不了一陣熱鬧。有人嘲諷,有人聲援,最後「我賺錢我花」的聲音,替這場爭論畫下了一個看似俐落的句點。



 如果把它當成一場女權對抗男權的小勝利,確實看起來是有點解氣;但這件事情其實並沒那麼簡單。



 因為我們早就活在一個享樂主義成為主流的年代了。



 和上一代人習慣盯著存摺數字、一步一步累積未來,甚至留給子女的觀念不同,現在的人更擅長把錢立刻換成自己喜歡的形狀。衣服、包包、鞋子,甚至虛擬世界的遊戲體驗,一頓好吃的飯,或一個放鬆的夜晚。錢不再只是存給「以後」的,而是花給「現在」的自己。



  這並不是對錯的問題,只是價值觀的轉換。



  某種程度上,享樂主義的流行,也反映了現代人所正在承受的壓力。生活節奏快速、期待值高、資訊快速、焦慮也多,於是人們自然會尋找那些快速、有效、能立刻帶來愉悅的出口。



 滑個手機觀看短影音,玩場充滿聲光效果遊戲,或者吃一份重油重鹹的炸物,都成了一種讓自己撐下去的小小方法。



 即使這樣的行為只會讓我們流於麻木,卻仍舊樂此不疲。



 在這樣的背景下,鹹酥雞超過三百元,其實並不算什麼奇怪的事情。吃不完最後倒掉,也不罕見。那往往只是某個人選擇讓自己開心的方式。說白了,追求食物已經不是為了吃飽,而是吃爽,炸物本來也就是偶爾的奢侈,而不是日常三餐的溫飽。



 男孩的不理解,或許更多來自於對「浪費」的介意。這一點並非全然站不住腳。三百多元說多不多,但如果當作一餐的花費,也確實不是小數目,當兩個人在金錢的感受與使用方式上落差太大,相處起來自然也就會出問題。



 只是,用「拜金」來解釋,似乎有點過頭了。



 對許多女人來說,這個詞彙本身或許就帶著一點歷史重量,是那種被說就肯定會炸毛的情況。





 從約會要不要 AA、要不要收高價禮物,到在不在意對方開什麼車、戴什麼錶,似乎都可能被放進這個籃子裡檢視。



 回頭想想,年輕的時候,我們也很在意別人怎麼看待這件事。大家都不富裕的年代,更怕被誤會理所當然地佔人便宜。大家都是向父母伸手拿錢的大學生,哪有必要非得讓男生請我們吃飯?哪怕只是請人幫忙修個電腦,都會因為沒準備飲料而心裡過意不去。



 就像是和男生相處時的小小地雷,每一步都得小心應對。 



 約會的另一邊,男生也有自己的小心思。



 男生想觀察女生是不是覺得理所當然覺得自己不用付錢?想知道是不是非得要高級的餐廳女人才願意跟他出去約會,而不屑於路邊攤便宜的小吃?是不是不願意陪他騎機車,而覺得開跑車的男人更好?



 畢竟能夠一起享榮華的是女朋友,能一起共患難的才是老婆。



 於是,我們在不知不覺中,都學會了一套自我評分的方式。

 什麼樣的女人比較「好」,什麼樣的選擇比較「安全」,哪些行為最好不要被看見。為了讓自己顯得合格,我們調整、收斂、配合,努力不要落入那些不討喜的名詞裡。



 例如賢妻良母,例如妖豔賤貨,我們被標籤禁錮控制,即使活得不像自己。



 這些詞彙不只是形容,而是一套快速分類的系統。社會透過它們,把複雜的人簡化成容易理解、也容易評價的角色。一旦被歸類,行為就有了對錯,選擇也被預設了方向。



 女人被期待在某些位置上表現得恰如其分,溫柔要適量,慾望要收斂,野心要有包裝。於是性別不只是身分,而成了一條無形的規則,指引著什麼能做、什麼不該做,久而久之連偏離本身,都需要理由。





 但有一句話,偶爾會浮上來提醒我們:

We raise our sons to be somebody, and our daughters to find somebody.





 或許正因為如此,現代的我們,才這麼想成為那個 somebody。不是透過婚姻附著在誰身上,不是非得要成為適合結婚的樣子,光是好好活著,就已經花掉不少力氣了,強行削足適履,找尋一個依附,也並不一定就能活得比較快樂。





 於是獨自站穩,反而成了一種更誠實的選擇,不必證明自己被需要,也不急著交代去向。把時間與資源花在能讓日子運轉下去的地方,哪怕只是過得平凡、安穩一點,也是一種對生活負責的方式。





 既然大家都在工作,也都在花錢,那麼選擇自立自強,不花對方的錢,似乎也就不必承擔那麼多評語。



 只是話說回來,所謂不花對方的錢,並不代表金錢從此失去重量。它只是從一種明面的依附,轉成更隱約、卻依然存在的衡量標準。我們或許不再期待誰來負責養活誰,卻依舊在比較誰更有餘裕、誰更有選擇。於是金錢不再只是生活工具,而成了一種安全感、一種底氣,也是一張無聲的入場券。



 而拜金慕強不只造就在生物本能之中,也是極為現實的優勝劣汰,擁有武力,擁有金錢的男人,就像擁有美貌的女人一樣,在交友婚姻市場上擁有更多的選擇。



 這樣想來,拜金本就是理所應當的,妖豔賤貨又如何,有錢有顏又有身材,這可不是一般人能隨便想想就能成為的高級目標。



 畢竟這個世界上人見人愛的,除了錢,應該也沒有別人了。而且韶光易逝,容顏易老,但是錢不會。



 當然這樣的轉變,對男人來說,其實也未必全然輕鬆。過去被期待扛起一家生計的角色正在鬆動,責任少了一些,位置卻也變得模糊。女人愈來愈會賺錢、愈來愈有主張,也愈來愈清楚自己不要什麼,於是男人忽然發現,自己不再只是付錢就能交代,也不一定能靠「我很努力」換來理解。



 女人不用再因為花誰的錢而看臉色,男人卻得面對一個更強悍、更挑剔,也更難討好的對象。不是因為她刻意為難,而是因為她終於有條件選擇。



 這樣的關係少了某種簡單的交換,多了協商與磨合,於是「女人變得難搞了」這句話,聽起來像抱怨,其實更像是一種尚未適應的嘆氣。



 或許我們正站在一個過渡期裡,舊的分工已經退場,新的共識卻還沒寫好。沒有人真的輕鬆,只是辛苦的方式,換了位置,也換了名字。



 但性別這件事,從來就沒有真正的共識,也談不上絕對的公平。每一個位置都有各自的限制與代價,只是站的角度不同,看見的風景也不一樣。



 有人感覺責任被鬆綁,卻失去了明確的角色;有人獲得了選擇的自由,卻必須承擔隨之而來的壓力與期待。於是與其爭論誰比較辛苦,不如承認彼此都在摸索新的相處方式。不是要完全理解對方的人生,而是願意看見那份不容易,在分歧裡保留一點體諒,或許已經是這個時代能給出的最大善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