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祖女兒的蹩腳食譜—醃菜/文:花子

  • 2025-12-29

 楊不吃菜。

 白菜不吃厚厚的白菜梗,要是燉得不夠爛,他就會只挑葉子吃,偶爾我會做乾隆白菜給他吃,留下一堆梗沒人吃,我總會把它做成小菜。

與其和挑食的人硬碰硬,不如換個方式讓他接受。

 白菜梗,或是花椰菜,切片去皮的南瓜,或是去了瓜瓤的黃瓜、紅蘿蔔,這些本來就是我們不愛吃的菜,切片成能入口的大小,加入醃漬的調味料,魚露和糖醋、蒜泥,典型的南洋風味,如果能加點香菜和辣椒就更好了。

 搖晃攪拌過後,拿著重物壓著,放著一晚就能入味。

 成為脆脆香香的醃菜之後,楊愛吃了,但我還是催他多吃點新鮮的青菜,小菜是好吃下飯,但畢竟還是高鹽高糖,對身體不好。

 話說進入四十歲之後,我們也漸漸的開始在意身體健康的事情了,吃保健食品,注意抽血數值,在意每天睡覺的時間。

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有了睡眠問題,有時候一夜無眠,隔天起床就算是疲憊不堪也還是睡不著,反覆半年多才去看醫生。

 原來年紀大了這麼麻煩,想著自己從小好吃好睡,雖然臨到關頭容易緊張,卻也不是真焦慮。

 才知道我們在過了二十幾歲懵懂混亂的年紀後,大約也沒幾個人是真的鬆弛自然,反而順應著快速資訊的時代下,焦慮、緊張、擔憂、害怕、謹慎才是常態。

 於是到了該睡的時候,腦袋還在忙碌著,忙著反省今天做的蠢事,忙著計劃明天要做的事,無法輕易讓它停止。

 明明年輕的時候也常常跌倒,卻能夠拍拍身上的灰塵站起來,是什麼時候失去了從容,能夠承擔的錯誤越來越小,懼怕擔憂未知的將來?為什麼人總是越活越膽小,越活越麻木?

 當然生活壓力總是無休止的時候,人也不可能擺脫所有的痛苦,焦躁不安或感覺憤怒無助的時候,年輕時總以為和自己的弱小對抗是好的方式,以為人就是要面臨一切磨練挑戰,要堅強打敗一切才能活,既然別人都撐得過去,我也可以。

 但後來發現嘗試與自己的情緒和平相處,偶爾轉移,偶爾逃脫,躺平而不是自我厭棄,可能才是最好的。

 我還記得我媽第一次得癌症的時候,不過才三十六七歲的年紀。就算換成現在的我,也無法理解他們這麼年輕,是怎麼一邊養著三個吵鬧的小孩,一邊工作還一邊治療這麼嚴重的病症的?

 隔輩的父母即便是隨著時間推移,不再成為兒女們無條件崇敬仰望的對象,但刻在骨子裡頭的堅強,卻總是像大海般深不可測。

 歷練不一定會讓人變得聰明或是美麗,但總是會在重複的失去中間越來越堅強,即便是如我這樣任性弱小的人,也在年復一年的受傷害中間慢慢懂得如何振作起來。

 「我不喜歡南瓜。」楊說。

 「那我們做梅子南瓜。」我問。

 「好啊。我喜歡吃那個。」

 南瓜去皮去瓤,切成薄片,切片費工夫,但是想著成品總是受歡迎,我總是不厭其煩,反正刀工差就是慢慢練,沒別的捷徑,市售的擦片刀還沒有我們切得薄,所以認命點,切。

 切好了一大盆南瓜片後,用糖或鹽殺水,這道菜我喜歡用糖,糖的甜味和南瓜的味道更適合,將糖粒抹在南瓜片上,攪拌抓勻,靜置20分鐘左右後,用清水洗淨南瓜身上的糖分,瀝乾水分後加入適量的梅子粉調味即可。

 於是南瓜這個總不是特別受歡迎的傢伙,終於也在飯桌上成了人見人愛的小菜。

 要去承認自己是個平庸的人,好像並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
 雖然從小我的能力並不特別出眾,但總有自己的驕傲。村上春樹說,作家都是自我本位的人種,所以我總是擁有空泛的自尊心,以為自己高人一等,不管是寫作還是生活,都帶著一種自以為是的清傲。

 偶爾會對別人的犯的錯嗤之以鼻,心裡暗暗覺得:「這種事換成我就不會這樣做」。看見別人急著跟風流行、對某些物質追得氣喘吁吁,我也總以為自己站得更高、更清醒,好像比他們早明白什麼。

 但隨著年紀增長,我也慢慢學會妥協。那個曾經拼命想要被看見、用力證明自己的孩子,終究還是走進了日常的軌道,成為一個在瑣碎裡打轉,偶爾還會覺得力不從心的大人。

 不是失去了衝勁,而是把所有該做的事情變成了習慣,或是自然而然的自律,然後允許自己失敗,允許跌倒,允許一切有可能的事情發生。受的揶揄和嘲笑多了,我也知道如何應對自己委屈不滿的情緒,不去和任何人爭辯。

 人和人本來就不能完全被理解,解釋了也沒意義,這不是向生活投降,而是學會與內心的噪音嘗試和解。

 對錯已經不重要了,很多道理不是突然的如雷貫耳,恍然大悟,而是經過事件經過年歲後,漸漸的理解了。

 就像鹽分深入了蔬菜中,殺出了水分後,蔬菜變得乾乾扁扁的,但吸收了新的醃料與美味後,它又能成為不同的樣子。

 我也在學習這樣的變化。現在的心願很小,只希望每天能睡得滿七小時,不要擔憂還沒有發生的事情,活在當下,就夠讓我覺得快樂。

 也許這也是一種優雅的熟成。

     (馬祖女兒的蹩腳食譜已全完結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