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西洋到浮鷹,聽見歲月的回聲 (下)/文與圖:陳真

  • 2026-11-20

  五月十四日清晨,獨自走向西洋島碼頭。雨已停歇,地面仍殘留著昨夜的水光。海風吹來,帶著幾分冷意,停泊的船隻隨著潮水輕輕晃動,整座島嶼彷彿還沉睡在薄霧裡。

  簡單吃過早餐後,搭乘「福瑤19號」前往浮鷹島。臨行前,海島鄉許鄉長還特地趕到渡口送行,留下親切的印象。船行約五十分鐘,浮鷹島的輪廓逐漸清晰,文澳村也慢慢出現在眼前。

  這是一座人口稀少、寧靜得近乎與世隔絕的小島。船靠岸後,眼前沒有熱鬧的街市,只有依山傍海的村落,以及幾位對突然到訪的旅人感到好奇的居民。然而,對我而言,浮鷹島並不只是一處陌生的地理名稱。

  因為這裡,是秀華同學母親的故鄉。

  她出生於浮鷹島文澳村,也在這座小島度過童年。十幾歲時,曾前往東引參加喜宴。那原本應該只是一次短暫的離島之行,誰也不曾想到,隨著國共內戰造成兩岸分隔,原本往來於海上的島嶼,突然被一道看不見的界線阻斷。從此,她再也無法回到浮鷹島。

  年少時離開的家園,只能存在於記憶之中。或許是村裡熟悉的小路、童年生活的屋舍,又或許是海風吹過山坡的聲音,那些曾經平凡的日常,都在歲月流逝中,成為遙不可及的故鄉。

  幾十年過去,她始終心念著文澳村。然而,當兩岸往來逐漸恢復,海上的船隻重新有了航路,人生卻已走過漫長歲月。年歲漸長的她,終究沒有機會再踏上故鄉的土地。

  站在文澳村,望著眼前寂靜的聚落,不免浮現許多感慨。當年那位十幾歲的少女,離開故鄉時,是否曾回頭望向碼頭?是否以為過些日子,便能再搭船回家?她又怎會知道,這一別,竟是漫長的一生。

  想到張雪華在西洋島尋親的故事,更讓人感受到命運的無常。同樣因為時代變遷而與故鄉隔絕,有人終於在多年後尋回親人;有人卻只能將思念深藏心中,終其一生,也未能再踏上故土。

  歷史書寫的是戰爭與時代變遷,但對生活在海島上的尋常百姓而言,歷史有時只是一艘再也搭不上的船,一條突然中斷的航路,以及一個永遠等不到的歸期。

  我們在文澳村停留不到半小時。短短的時間,來不及仔細走遍村落,卻因為知道這裡曾是一位少女朝夕生活的故鄉,而有了不同的感受。

  離開浮鷹島時,船隻緩緩駛離碼頭。回頭望去,文澳村逐漸縮成山海之間的一小片聚落,最後隱沒在遠方。

  我們可以來,也可以離開。但對那位始終思念故鄉的老人而言,這條如今可以航行的海路,卻來得太遲了。

  離開浮鷹島後,船隻續航前往霞浦閭峽港。沿途山巒起伏,漁村與港灣散布海岸。西洋島、浮鷹島、魁山島,以及更遠方的東引,都散落在這片廣闊海域之中。地圖上的行政界線,並無法改變島嶼在地形、氣候與生活文化上的相似性。相同腔調的方言、相近的生活習俗,以及跨越島嶼的血緣連結,都讓這片海域保有共同的歷史記憶。

  抵達霞浦後,晚間再次前往曾經造訪的東壁村。白天的東壁,以依山傍海的建築與開闊海景吸引遊客;入夜後,燈光沿著山坡與巷弄次第亮起,民宿與街道交織出溫暖的光影,原本粗獷的海岸村落,也多了幾分寧靜與文藝氣息。

  望著夜色中的東壁,不免想到東引。同樣是海島與海岸聚落,如何在保留原有地景與生活氣息的同時,創造新的觀光價值,始終值得思考。

  隔天,原本安排前往楊家溪體驗竹筏漂流,卻因雨勢不斷取消行程。折返途中,眾人圍著炭火泡茶,聽雨聲落在棚頂,反倒成為旅途中一段難得的悠閒時光。

  午後離開霞浦,前往福州。沿途景觀從漁村、山林與海岸,逐漸轉變為高樓、快速道路與繁忙的城市街景。從人口稀少的浮鷹島,到繁華的福州都市,短短兩天之間,彷彿穿越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
  晚間下班時段,福州車流壅塞,望著車窗外綿延的車燈,不免想起東引沒有紅綠燈、也少有塞車煩惱的生活。城市有便利與繁華,也有自己的擁擠與匆忙;海島雖然交通不便,生活選擇有限,卻保有一份簡單與從容。

  在福州停留一夜後,隔天下午轉往連江縣城。安頓行李後,獨自沿著敖江路漫步。街道寬敞整潔,途中經過一座腹地廣闊的公園,綠意與公共空間相互融合,令人感到舒適。

  最意外的是,竟在這裡發現「馬祖東路」與「馬祖西路」。

  對一般路人而言,或許只是兩條尋常的道路名稱,但對來自馬祖的旅人來說,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。七年前首次踏上西洋島,驚訝於兩地竟然都有南澳、北澳;七年後走在連江街頭,又意外看見馬祖的名字。

  地名,有時比建築更能保存歲月。這些散落在不同地方的名稱,彷彿一條條看不見的線索,將海峽兩岸的島嶼、聚落與歷史重新串連起來。

  五月十七日,五天的旅程進入尾聲。午後,搭車前往黃岐,準備循原路返回馬祖。回想這幾天的所見所聞,最難忘的不是沿途的繁華景象,而是西洋島煙雨中的山海、洋嶼燈塔的滄桑身影,以及浮鷹島文澳村寂靜的聚落。

  還有兩段關於故鄉的故事,始終縈繞心頭。

  七年前,張雪華在西洋島意外尋得失聯多年的親人,完成父親未竟的尋根心願;七年後再次相聚,讓跨越世代的親情得以延續。而秀華同學的母親,十幾歲時從浮鷹島前往東引參加喜宴,卻因戰亂阻隔,從此再也無緣踏上故土。童年熟悉的文澳村,成為一生魂牽夢縈、卻始終無法抵達的地方。

  一段是失而復得的重逢,一段是終生未了的鄉愁。相隔不遠的島嶼,承載著截然不同的人生命運。

  如今,海上航路重新連結,昔日遙不可及的島嶼,已能乘船往返。然而,航路可以恢復,歲月卻無法倒流;有些人等到了重逢,有些人卻在思念中老去。

  五天的旅程,從東引出發,最後又回到東引。對我們而言,這只是一趟短暫的跨海旅行;對那些因時代動盪而離鄉的人而言,卻可能是一生無法完成的歸途。

  原來,海上最遙遠的距離,不是島嶼之間的航程,而是故鄉明明就在彼岸,卻用盡一生,也無法再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