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加流珠》話頭 /文與圖︰劉宏文

  • 2026-11-02
閩江口錨纜

閩江口錨纜

塘岐街景

塘岐街景

從短坡山俯瞰塘岐與后沃聚落

從短坡山俯瞰塘岐與后沃聚落

三十年代水上人家

三十年代水上人家

四十年代塘岐

四十年代塘岐

  在唐代,為了向市井平民宣揚佛法,寺院辦理的「俗講」活動中,佛教高僧會以販夫走卒都能聽懂的語言,編排故事,搭配繪畫,以提高聽眾的興趣;這個轉譯過程,稱之為「變文」。宋代以後的話本,延續唐代傳統,講唱者在進入正題以前,也都會先說一段與主題相關的「變文」,一方面吊足觀眾胃口,安定書場秩序,另一方面也為即將開講的故事做一番簡要的鋪陳。

  我寫的閩東語小說《加流珠》,描述一位世居中國大陸福建長樂的漁民珠珠,於民國三十年代因緣際會,來到馬祖北竿,在橋仔水哥旗下跑錨纜,來往北竿與福州之間。隨後被竿塘以林義和為首的保安隊網羅,後又至平潭島做漁鹽生意,因而追隨反共游擊隊長林蔭,加入海保部隊。在一次往大陸刺探敵情的任務中,同袍被捕,珠珠隻身逃回。本以為餘生就此老死馬祖,誰知在四十餘年之後,同袍突然現身…

  《加流珠》正文之前,我也安排了一段「變文」,馬祖話稱為「話頭」,交代主角—珠珠,在北竿發生的一段軼事。讀者或許藉此先行感受母語書寫的語境,並以此管窺、想像三○年代馬祖社會的風土與人情。

  為了便於閱讀,以下分別以閩東語與華語呈現《加流珠》話頭(楔子),請大家指正。

閩東語:

話頭

 珠珠伓是姿娘名字,伊是蜀隻丈夫儂,五零年代著北竿,逢儂都會捌 。

 珠珠漢馬真懸,儂也真有款。伊伓是橋仔人,吶是講,伊共蜀隻女界,著橋仔住過野?時間。夏季,伊頌汗衫長褲,冬天頌呢的大衫,脰脖固圍蜀條領巾,共儂家漁民頌的半長褲、破棉襖比起哦,伊的衣裳身頌,講究野(多束)。

 許辰候,伊稠稠來往橋仔、塘岐。著墿廮咧行,若有軍車駛過,都會自動停下,問伊去底哪?跇手乞伊載去。老儂都講珠珠有身分,有頭面。講伊後生辰候,有學過拳頭,蜀個儂空手會拍三隻;也有儂講伊有做過土匪,揢蜀條商船牽轉來,囫圇載都是福州杉,會賣幾布袋光番 。

 珠珠若聽著者話,都是笑笑略,透底(勿會)去講明,也(勿會)去乞儂相爭。故此,鄉裡儂,都見覺伊野威滿,野嚴正;伊吶無講話,坐蜀角炦薰,(勿會)捌的儂,固吶譀伊是退伍的將軍。聽講,伊著大陸固有佬媽囝,伊都伓講,也無儂有膽問。

 有蜀巡,珠珠共朋友著塘岐艋寮拍麻雀。固未拍幾將,生不蜀時,幾隻警察衝底來,大喝:「不要動!」四隻儂都押去警察所。許段時間,馬祖(勿會)肯賭錢,若搦著,公教人員此刻 開除,百姓伓是關監,就是罰錢。珠珠共伊朋友逢儂乞罰六百塊,者錢(勿會)少,民國50年前後,公務員蜀月薪水也吶六七百塊。

 珠珠著罰款單面上簽名、押手印以後,慢慢行所長辦公室底勢。所長姓姚,蜀看是珠珠,馬上徛起哦。珠珠笑笑略講:「汝倚咧罰我錢?」

姚所長講:「珠珠家,我也無法的,政務大隊總款規定。」

珠珠:「回,總款吧!汝現時食公家飯,我也無為難汝。汝幫我出只六百塊,再借我四百,湊蜀千塊,蔣祈?」

姚所長:「珠珠家,汝莫講笑!」珠珠面做蜀下癟下來,目睭直直覷所長,輕輕聲講:「我是講真的!」

姚所長心裡顫顫蜀下,此刻改喙:「珠珠家,者事計就遘只哪,汝各儂就轉去吧!」珠珠領三隻朋友,趁大門行出去,頭都無回。

華語:

 珠珠不是女性名字,他是堂堂男子漢,五零年代在北竿無人不曉。

 珠珠高大體面,他不是橋仔人,卻長年與一位女子住在橋仔。夏天他穿襯衫長褲,冬天則是大衣圍巾,比起一般漁民的短褲、破棉襖,他的穿著講究多了。

 那時,他經常往來於橋仔、塘岐,走著走著,若友軍車駛過,都會自動停下,載他一程。老一輩北竿人都說珠珠「有身分、有頭面」,年輕時學過拳腳功夫,一人可抵三人;也有人指他根本是個土匪,曾將一艘商船劫來島上,一整船福州杉木,賣了數麻袋銀元。

 珠珠有時不經意聽到,總是笑笑,從不辯解也不追究,以至於鄉里人都覺得他神祕、嚴肅,特別在不說話的時候,默默在一角抽菸,不知道的人,還以為是退役將軍。聽說,他有妻女在大陸,他不講,也沒人敢問。

 有一次,珠珠跟友人在塘岐艋寮打麻將。開打沒幾圈,突然衝進幾個警員,喝令:「不要動!」四個人都押到派出所。當時,島上禁賭,若被抓到,公務員立刻開革,民眾不是罰款就是關禁閉。珠珠跟他朋友每任被罰六百元,那可不是小數目,民國50年代,公務員月薪不過六、七百元。

 梅花釵捺過手印,漫不經心地踱到到隔壁所長室。所長姓姚,一看是珠珠,立刻站起來。珠珠面帶笑容,緩緩地說:「你要罰我錢?」

姚所長說:「珠珠叔,我也沒辦法,政務大隊就這樣規定。」

珠珠:「那,這樣吧!你現在吃公家飯,我也不為難你。你幫我繳這六百元,再借我四百,湊成一千,如何?」

姚所長:「珠珠叔,你莫開玩笑!」珠珠收起笑容,兩眼直視姚所長:「我是講真的。」

姚所長心裡一凜,立刻改口:「珠珠叔,此事就到這裡,你們走吧!」

梅花釵領了三位朋友,走出大門,揚長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