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祖話「攀講(phangˋ ngong)」,就是華語的「聊天」,或如北方人講的「串門子」。這個「攀」用的很好,不但讀音與閩東語近似,「抓住物體往上爬」的意義也符合一夥人,依附一個話頭,順藤摸瓜,愈攀愈高,不知不覺便攀進了彼此的生活,講的人盡興,聽的人也滿足。
早年馬祖資源匱乏,日子靠海維繫,面對險峻的生活,單獨一個家庭無法支撐一切,因此才有了聚落與村澳,彼此照顧,相互支援,「攀講」就成了互助網絡的關鍵樞紐。不論是生活難題、人際困擾,都需要有人說幾句話,分析因果、打開心結;尤其是資訊封閉的鄉間,「攀講」開啟一道窗口,人們得以想像無邊無際的外在世界。
記得小時候,村口有家雜貨店,擺了張撞球檯。每天晚上,當氣燈點燃,大門掩上(燈火管制),球檯四周高朋滿座,男女老少都有,一邊看打球,一邊天南地北的「攀講」,即使無人打球也一樣。有人發言了,他剛從台灣回來,在夜市看到許多人吃喝,便說:「伓像食晝,伓像食暝;台灣儂嘴野?(饞)!」言下頗有責備之意;有人說:「鯧魚跟白面(煙花女)蜀樣,著注意,後斗一定有青鯊跟著!」這是把鯊魚比喻成登徒子了;有人說:「聽講鐵板的菜價比山隴好,明旦早辰三點,大家齊擔去鐵板賣。」好消息分享給好朋友,利益均霑。
這種「攀講」場合,其功能有如論壇,也有一點像是每日出刊的有聲報紙,當然也要接受聽者的評論。有一年,村裡小學新來一位單身女老師,擦胭脂、塗口紅、燙頭髮,約莫四十來歲。一個星期後,女老師的言行舉止果然登上雜貨店論壇。一位平日高論不斷的大叔首先報導:「這隻姿娘先生,每日食辣椒,復油復辣,個郎村都鼻會著!」另一位隨即接口:「也難怪伊蜀嘴紅丹丹!」接下來的是總結評論:「哼!煮菜使許蠻侈油(用那麼多油),煮石頭都好食!」
這種時候,發言的多是男性,偶有女性在座,間或會心一笑,大多時間都張大眼睛默默聆聽。那時有位依嫂,天天都來,幾乎都待到熄燈走人。後來村人就喚她「長股川(屁股)」,意思是一旦坐下「攀講」,就不肯起來了。
在我們村子,另有一處專屬女性的論壇空間。村子邊有條小溪,水聲嘩嘩,終年不斷。珠螺公墓起建以後,軍方加高兩岸,溪面鋪上水泥,蓋了一條可通大小車輛的馬路。小溪變成巨大的涵洞,化身為夏可遮陽、冬可擋風的天然洗衣場,幾乎全村婦女,都會輪番來此洗衣。這個一點也不像橋的涵洞,村人仍以「橋下」稱之,在我的童年時光裡,有好長一段時間,以為「橋」就長得如此模樣。
「橋下」入口明亮,有幾個深淺不一的水潭,愈往深處愈暗,陰森森的,另一端出口隱隱有光。有人搬來幾塊平滑的石頭充當洗衣板,圍在水潭周邊,洗衣的婦人各據一角,邊洗邊聊,七嘴八舌,笑得非常大聲;也曾見過兩位年輕媽媽,故意選在較遠處,眉頭深鎖,悄悄交換不欲人知的祕密。
某次,我隨母親去到「橋下」,那天洗衣的姿娘特別多,幾乎找不到落腳位置。一位纏腳依嬤,正領著眾人吟唱:「蜀(一)條手巾掛菜籃」大家都很投入,有人甚至兩眼泛淚。我非常驚奇,不識字的母親也能一字不漏地唱出。多年後,在網路偶然看到家順老師拍的一段影片,紀錄他母親吟唱的歌謠,也是同一首:
蜀條手巾掛菜籃,做儂媳婦也艱難;蜀把韭菜三般煮,復撈、復炒、復做生。鼎復大、灶復懸,硋缽逿下破兩爿。姑仱莫共爹娘講,等哥轉厝買缽填。依嫂講話真稀奇,家產是哥共汝其,奴是溪邊小魚囝,清水流去出嫁時。
這類「橋下」聚談,與女性清明節「哭墳」,以及守喪期間的「啼嘛」,其實都是不同形式的「攀講」。通過吟唱,每個人都在歌謠中找到自己的位置,與小姑商談、向婆婆稟報、求逝去的先人開釋;所有現實的紛擾,以及因此而生的惶恐、不安、憂心與苦悶,在步出涵洞的時刻,一切都已紓解、平息,如微風拂面,又將迎來新的一天。

▲邊洗衣邊攀講
於今已是網路時代,人手一機,「攀講」的觸角伸及全世界,再也不用往點氣燈的「雜貨店」報到,也無須去「橋下」洗衣。特別是久居都市,同住一棟公寓,幾年下來,往往不知鄰居姓甚名啥?什麼工作?網購與外送讓你衣食無憂,而AI的淵博、快速與永遠的耐心,不禁讓人懷疑,「聊天」、「串門子」這類老派的「攀講」習性,是否與「氣燈」、「洗衣石」一樣,已是過去式了?
前陣子回到馬祖,友人帶我去楷智夫婦新開的咖啡館「小島宇宙」,小喝一杯。老屋改建的啡館,仍保留傳統杉木架構,配以蔚藍色調,清楚表明主人乃大海之子。精心收羅的老物件,都是先人生活的斑斑點點;特別是樓上、樓下的牆上,有多幅兩位畫家的傑作,這是一般咖啡館難得見到的視覺紅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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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小島宇宙二樓木建構
楷智兄說,父親當年是牛角的捕魚大戶,這間老屋既是住家也是漁寮。每天晚飯後,漁人們梳洗乾淨,一派輕鬆,都會上他們家「攀講」。那時沒有沙發,他父親在大廳擺了一張大床,加上條椅、板凳、門橂,或坐或臥,一屋子都是人,喧喧嚷壤,非常熱鬧,他懷念那樣的時光。楷智兄說:「小島宇宙就是要再現漁寮論壇的風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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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小島宇宙延續攀講傳統
我知道島上的「攀講」不會消失,至少尚未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