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老家妹妹的最小孩子，已經讀小學了，讀四年級，但功課並不好，又染上經常不經同意就取拿父母手機打電玩的習慣，因此我妹妹和妹婿對這小兒子十分頭疼。

  　　如果有機會在社群電話上聊起來，我妹妹就深感頭痛和無奈，甚至會無端端發起脾氣來。她會說，姊，妳不知道，他昨天又偷我手機，躲在棉被裡打到半夜兩點，早上叫不起來，上學遲到，老師打電話來罵。

  　　因為妹婿又因孩子的功課和電玩也打拳頭打在孩子身上了，打完又後悔，後悔又再打，說白了，他們身為父母的又豈能不擔心且生氣呢。做父母的，誰不氣，氣的是孩子不聽話，更氣的是自己沒辦法。

  　　因為家在鄉下農村，做的又是雜貨小賣店的生意，門口賣米、賣油、賣醬油、賣餅乾，忙起來是誰也無法照顧到孩子的功課和作為。早上要進貨，下午要顧店，晚上要算帳，孩子放學回來，書包一丟就往外跑，沒人問他功課寫了沒，考卷幾分。等到晚上十一點店關了，才想起孩子，孩子早就睡了，手機還亮著。故不僅父母兩人也不禁為孩子起了口角，媽媽怪爸爸只會打，爸爸怪媽媽只會寵，甚至有一次孩子居然硬著嘴說不想讀書上學了，要出去找工作買手機了，說讀書沒用，有手機才有用。

  　　這孩子要出走了，我妹妹和妹婿都沒攔著，站在雜貨店門口，看著孩子背著一個小塑膠袋往村口走，想來他們都死心了，覺得攔也沒用，教也教不動了，但他們從孩子更小時沒找出時間好好照顧教育，如今也後悔了，但是又何奈？後悔有什麼用，後悔能把時間倒回去嗎？那一次孩子的出走，幸好也被鄰居在村口遇見了，鄰居阿伯認識他，問他要去哪，他說要去鎮上打工，鄰居把他帶了回家，但孩子依舊功課不濟，電玩不斷，誰都頭痛，誰都無力。

  　　家庭教育和溝通原本不易，所以更該在孩子很小時就與他建立良好的關係，以便在各方面出問題時有好的、善的溝通基礎和管道。類似的看法在妹妹孩子出生時，我就經常耳提面命，我說，妹妹，小時候就要陪，陪他玩，陪他講話，不要只給他吃飽就好。但似乎因為這種家庭距離的拉長，我住在台北，她住在鄉下，一年見不到幾次，我也感到無能為力，而她和妹婿更是為孩子的教育與關係而不知所措，一切似乎都有點晚了，好像一棵樹已經歪了，才想去扶正，扶不動了。

  　　那天我去河濱公園散步，心裡還想著妹妹的事，覺得悶。一轉頭就見到一位父親帶著兩位小男孩騎著單車在路邊休息。那父親大概三十幾歲，穿著運動衣，兩位小男孩一個大約八歲，一個大約六歲，都戴著安全帽，單車一台大一台小，擺在草地上。那父親與兩位孩子一起看向河面的對岸方向，一起蹲在堤防邊，或許他們看的方位也許不同，大的看的是飛機，小的看的是水鳥，父親看的是遠方的橋，但他們都面向同一方向，面向河，面向風。單車擺放的位置或許不同，單車所處的方位也許不盡相同，但可見他們是一家子，他們父子都似乎有一樣的親密關係，在這樣的一次單車郊遊中，他們一起享有彼此心靈的自然，天空，和河水的樂趣，以及親情互動的快樂。

  　　我站在後面，不便打擾他們，只能看著，三個背影，兩個小的一個大的，都穿著亮色的衣服，被太陽拉得很長，影子疊在草地上。他們低聲地聊著，父親指著對岸說，那裡是大稻埕，我們下次騎去那裡買東西好不好。大的說好，小的說我要吃冰。父親說好，騎到了就買冰。然後又騎上單車出發了，大的先騎，小的跟在中間，父親在最後面壓隊，路在他們眼前延伸著，陽光也是，風也是，春天也是，一切都是。

　　河面粼粼，鶯飛草長，陽光和煦，春意洋溢，風輕輕吹在他們父子三人的頭髮上，肩上，單車上，吹得他們的衣服鼓起來，像小小的帆，接下來如果再出發，他們應該更能享受彼此的照應與愉快吧。看著他們逐漸騎遠的背影，小的越騎越歪，父親伸手扶一下，大的回頭喊弟弟快一點，不禁讓我因妹妹的孩子而感到羨慕，如果妹妹妹婿在場，他們又會做何感想？如果他們也有一天下午，不顧店了，關起門，帶著孩子來河濱騎一次車，會不會不一樣？

  　　如果有錯，就是孩子的錯嗎？我常這樣問妹妹。她不說話。孩子功課不好，是孩子的錯嗎？孩子愛打電玩，是孩子的錯嗎？孩子說不想讀書，是孩子的錯嗎？也許都不是，孩子只是在找一個出口，找一個有人陪他、有人看他的出口。他拿父母的手機，不是因為手機好玩，是因為手機裡有人陪他打，有人跟他講話，有人在虛擬的世界裡叫他大哥，而現實的世界裡，父母忙著顧店，沒人叫他。

  　　作為一個相對嚴父角色的父親，如果有一大部分的心力通常用在親子的互動上，這樣就容易與孩子形成好的循環溝通和理解，而不致造成代溝。嚴父不是只會打，打是最沒用的，打只能讓孩子更遠。真正的嚴，是願意花時間，願意蹲下來和孩子一樣高，願意聽孩子講廢話，願意陪他做無聊的事，就像河濱公園那個父親，他沒有教孩子什麼大道理，他只是陪騎，陪看，陪指著對岸說下次去那裡，這就夠了，孩子要的不是大道理，要的是陪。

　　所以，若能在功課與上學之外，經常抽出一些時間陪陪孩子藉機出遊，比如與孩子一起騎單車出遊，一起欣賞大自然，藉這種出遊的機會當個虛心關照孩子的好父親之外，也能轉換以一個大哥哥的角色，更好的與孩子形成更親密的互動關係，想想騎車的時候，父親不是父親，是隊友，是領隊，是同學。風吹過來的時候，大家都一樣被吹，太陽曬下來的時候，大家都一樣被曬，摔倒的時候，大家都會痛，這種一起經歷的痛和笑，比任何說教都更有用，這樣就能在享受家庭生活樂趣的同時，為家庭教育的引導上，找出良性循環的正面作用了。

  　　孩子功課不好，也許是因為他沒有地方說他為什麼不好，孩子愛打電玩，也許是因為他沒有地方去，除了電玩。

  　　因此，每當我想起這河濱公園路邊的父子影像時，也不覺為妹妹妹婿和他們的孩子感到不忍，不忍的是，孩子其實還小，還有機會，還可以騎車，還可以看河，還可以被父親扶一下龍頭，不忍的是，父母其實也很累，顧店已經很累，還要顧孩子，更累，但再累，也要抽出一個下午吧，關起店門，貼一張紙，寫著今天陪孩子去騎車，明天再來。

  　　這樣損失一點錢，卻可能賺回一個孩子。我想打電話給妹妹，告訴她，不要再打了，帶他去河濱公園騎一次車吧，什麼都不要說，就騎車，看風，看水，看飛機飛過，讓風吹在你們三個人身上，那也許就是教育，真正的教育。

  　　陪孩子出遊，不是浪費時間，是把時間存起來，存在孩子的記憶裡，等他長大了，他會忘了考幾分，但他會記得，那天下午，爸爸陪他騎車，風很大，太陽很亮，他很快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