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第二個港灣-基隆港隨筆/文與圖︰陳長柏

  • 2026-08-31

 在我離開故鄉時節,那基隆的海是最近的海,漫漫波波的圍著日據時代的建物,就好像故鄉芒草剌剌的圍著碉堡,海還是搖晃的海,光亮搖成昏黃,暗黑搖成日出,那是離島到台灣必然漂泊的旅程,港灣霓虹夕幕成傳唱舞調,基隆的雨幕淅淅瀝瀝,浮華也淅淅瀝瀝,當我從遠方回到故鄉,基隆的海仿佛是故鄉的海,波波漫漫,風的味道是鹹鹹黏黏,黏著陳舊浮誇與哀樂,它曾是你青春年少遊歷的地方,無法忘記的味道,無法忘記擁擠喧囂的鄉音傳唱,港都只能伴著夜雨,再也看不清她老化又龜裂的舊聞,無奈又華美的基隆夜景。

    過去的臺馬輪和至今的新臺馬輪平日應該搭乘的人應該不多,但每到機場關場鵠立久候的人便湧進色澤深黑的碼頭,熟人相見,夜晚的心情更加澎拜,華美夜晚每日搖擺,也無法影響困頓的情緒,過去是行船人的傷心與奔騰的港灣,現在是台馬急切焦慮的集散地,基隆啊!基隆!何時可以成為寧靜安泰的水上長城?何時就脫離歷史包袱的焦慮。

    這麼多年了,頭一年搭乘這麼多次的新台馬輪,倒不是已習慣遷就了飛機的等候,而是不願面對童年乘坐補給艦的苦饜,這讓我想起「港都夜雨」的歌詞:今夜又是風雨微微、異鄉的都市,路燈青青、照著水滴、引我心悲意,青春男兒、不知自己,要行哪裡去?啊啊~漂流萬里,港都夜雨寂寞眠…啊啊~海風野味,港都夜雨落抹離。每人的境遇都是不同的,早年如果你和軍方的司令部交情甚篤等,那是可乘坐AP艦的豪華客艙,那感受與今日的新台馬輪是一致的,也就是沒有漂流的寂寞了!所謂的AP艦就是現在已退役的「525、526」等運輸艦,它們是不能搶灘,只能雄踞於海外,靠著小艇(水鴨子)接泊的大器與尊貴,看著一些關係人士優雅的緩步上梯,他(她)們的影子多少都有一些僚氣!而庶民的我們只能乘坐 201等補給艦了,雖然經歷過台海戰役的洗禮,但它的身軀好像放大的水鴨子,命運是笨重又身先士卒,物以類聚的正是平民的化身,除了配合海軍例行的軍事演習,還要端看潮汐的變化才可搶灘上岸,所以一趟台馬之旅可以熬到都超過二十小時以上,而岸邊已近在咫尺,只能苦等老將軍廉頗上岸,這樣子的兩岸,這樣子的交通,總是叫大家一直枯等下去,一直到枯萎為止嗎?

    因為坐新臺馬輪的關係,我又對這一條,從火車站直達西岸碼頭的街景,重新審視起來,這怎麼說呢?起因是它的落敗!竟然或說至少四五十年以上都維持這樣頹廢的樣貌,令人不得不感到好奇,我們常說一地的興隆與衰敗起因就是人的聚留與離散了,就好像帝王的遷都,也將帝都繁華的命運,一起遷走一般。這一條其實不算街的,只有一排的小吃或雜貨老店交錯著,只是不算短又有屋簷的通道,落雨時方便穿流過戶,沿街小吃、海鮮生炒、應景雜貨與洋煙洋酒就自然陳設開通了,六十年來寂寞的水手、驚慌兵士,要離別遠赴戰地及離鄉的遊子,冷戰又有戰爭陰影,都在此地簇擁的消磨、慨歎或倘淚等籌促叫囂!每從中午至夜色上船為止,彷彿如鬧市或假日市集的來臨,最後隨著船笛聲響後滅絕了,但這一條簷街好像屹立多年的雕像,在廣場中風塵僕僕的佇立著,任隨鴿糞隨意揮灑,面色依舊不動如山,也好在他的不變,讓我一眼就認出這條多年前就烙印在我心頭的大路或小廊。

    循著原路,趁著夜色總會來來回回的多走幾趟的懷舊之旅,不經意的看到一家掛著木刻又好似新漆上的招牌:「五十年不變的臭豆腐老店」,確實的,店內店外的陳垢也五十年未除了,原來,陳年真的不易更動,所以只能用更多的私心,勤加保留了!回到登船的岸邊,遼曠的海水竟然從模糊後又顯像起來,有伊嫂抬著百斤要歸鄉的扁擔擠壓聲,軍官集合新兵宣誓保家衛國的呼口號,小孩開始號哭,再找父母到何處去了,候船室好像聲樂家的齊聲會集成喧鬧,小吃飲料攤燒烤攤販也圍籠其中,回蕩都鑲嵌在一格一格的海水做的底片裡了,大家都在高聲的僵持不下,馬祖人的聲量是比大的,但問題還是沒有解決!戰地這樣的角色越來越遠,戊守的軍士越來越少,人也越來越老,此地是海上遊牧而來,終將遊牧遠去?因為他們在外地都預留有更大更好的蒙古包!

    港都是接近巴黎的藝術樣貌,台北就不像了。港都是這樣緊臨著海、緊鄰著波,如同巴黎離不開壯闊塞納河,台北都被自以為是的大廈給嚇滿了。港都有了海就遼曠,乃至於無界的舒坦!台北呢?看101大樓的剛硬與高聳或奢華嗎?泰半年輕人只有在跨年的煙火奔放,追尋擁擠短暫的感情誓言,如煙花一生,不如到尼泊爾一些聖地,靜觀與遠眺珠穆郎瑪峰的高遠與壯闊。

    港都近年有在經營它的海,有燈有影有廣場可以散步,台北人好像不太親近她們的淡水河,堤外好像只做停車場用,巴黎與威尼斯絕對不會捨棄她們的塞納河與大運河的,我到現在還聽聞的到她們的爵士樂與咖啡香的。港都的天空雖然是霧霧的,但還是空曠可親的,只有一幢大樓孤伶伶的立著,台北簡直是大廈博物館,老屋拉皮已經蓋夠多了,聽說還要將已是公園綠地的市地釋出,還要增建高樓,台北那裏有天空呢?巴黎的老建築就更多了,不論是巴洛克或歌德式的建築都和諧的共存,那一棵棵高大梧桐樹成排站立,是一首首爵士樂優雅香頌香,仿佛在朗誦中世紀永恆詩篇。

    港都的菁華區與人煙都集中在中正區,就是靠近港阜一帶,足見基隆是靠港起家的,這邊就顯得狹小與雜亂,加上細雨濛濛就好像野獸派的畫布,與巴黎的一些巷弄就相似了,巴黎的早上,八點以前是屬於寵物(狗)的世界,滿街都是排泄物與優雅的貴婦、公子,最後由政府出資專人清掃與清洗乾淨,所以八點之後是聞不到任何異味!基隆還是髒亂了一點。

    在基隆漫遊時,巧遇幾位遊民,鬍鬚與衣裳皆髒或說多年不修邊幅!匍伏在地!可過去幾年,在台北怎麼都沒再看過呢?是要去特定的公園?還是因行色匆匆的流經過去了?時光回到多年以前,那時蹲居台北公館附近,親友也多在台北購屋居住,所以沒有也無志於遠行離開台北盆地的慾望,每日的生活也是如遊民般的消磨殆盡,夜晚除了兼家教外,剩餘時光大多與朋友、同學聚會聊天,有時一天若有剩下自己一人,就往左近的金石堂散步而去,看書、購書或獨自看一場東南亞戲院的洋片了,有時閒逛公館也會花了大半天,那時三天刮一次鬍子及從沒去參加學校規定的升旗典禮,我真的只知終日惶惶了,大學生活也就這樣倉促結束,現在想想,那時除了衣服或外表的光鮮與遊民差異甚大外,其他想想也沒貢獻多少心力給那個年代,兼差純粹為了糊口飯吃的應付路人悲憫的眼神與伸手!而今,金石堂也遠離台灣,多家書局已倒店歇業的文化悲相。

    遊民予都市是必要的!可說過度開發或前衛主義的行動與調合,先不論他們或因心理疾病而無法回歸,很多遊民是在汲汲營營的日子後選擇自我放逐,這種對照現實的假面人生,算是忠於自我或敢於違逆眾人的異樣眼光了,有時我也會奇想,在張狂雜亂的鬍鬚後面,是不是有一雙深渺又透徹的眼,看清人性必要之惡與片段善念在拔河,當然巴黎很多遊民是有個性與藝術家喬裝的。在凡塵的這一刻當下,你也不知下一刻該往何處去?現實的你,也是無法決定下一步要怎麼走或做甚麼決定的人生,實在太多太多要在乎與考慮的因素了,更遑論你的心靈竟沒有片刻的寧靜,不斷的流浪與前仆後起的念頭,這世間不就是心靈的遊蕩場所或流浪者之歌嗎?而新台馬或過去的台馬輪好像從來沒有休息的與鄉愁拔河,或又停駐在基隆港邊,觀察四五十年不變的滄桑風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