牆/文與圖:劉宏文

  • 2026-08-10
泉州樟腳村

泉州樟腳村

東莒所見

東莒所見

 第一屆馬祖國際藝術島,有一件位於南竿津沙村的作品,以高梁酒瓶圍成一堵弧狀的玻璃牆,還開了一扇小窗。作品坐落西邊山麓,一幢廢棄老屋的基地,取名〈打開〉,我猜有雙重意義:既是打開早已消失的大門,讓觀者進入依稀尚存的舊日時空;也可透過新穎的玻璃窗口,遠眺大海,想像自己無邊的未來。


▲國際藝術島作品:打開

 這讓我想到珠螺上村,一度被人稱作「失落的故鄉」的那片廢墟,曾經炊煙四起、雞犬相聞的每家每戶,人去樓空之後,原本深鎖的大門,被無情的時光一一打開,梁柱都已腐蝕倒榻,只剩爬滿薜荔的石牆,兀自佇立。我在蔓藤矮樹之間鑽進鑽出,試圖將眼前的景象拉回遙遠的記憶,突然看到一間狀似廚房的小屋,裸露的牆壁大半都用酒瓶壘砌,層層堆疊的間隙,還留著黏接的黃土。

 我不知道玻璃牆的屋主是誰,以當時條件,石頭遍地都是,酒瓶卻得費心累積。捨堅實的石材而採易碎的玻璃,考慮的應不只實用。屋主或他的妻子在灶腳燒柴的等待空檔,他想的是墨綠玻璃被晨光透射的色彩?還是小小瓶口組成的圓狀線條?

 酒瓶砌牆,下珠螺也有。那時我上小學六年級,鄰居蓋新房,請的土木師傅(馬祖話稱「度繩」),住同村,身材瘦小像個文弱書生,他有一位助手,比他年長也粗壯許多。我每天放學回家,丟下書包,就急急趕去看師傅砌牆。他的工具籃就一把鐵鎚、兩根細繩(一條拉水平,一條放垂直)。牆已砌到半人高,他蹲在牆頭,喚助手上拋中意的石塊,他單手接過,另一手握鎚將石塊稜角敲打到恰到好處,平面一律朝外,一塊一塊疊加上去,助手再適時補上一鏟調勻的黏土,填補石塊的間隙。

 牆砌的很快,學期尚未結束,四面大牆已經到頂,這時換木構施作,「度繩」還是他,助手換成兩個年輕的「細作」。當神奇的墨斗上場,細線拉彈打在木頭留下的黑色印跡,我相信那是兩點之間,人類所能繪製的最短也最直的線條。砌牆的鐵鎚換成各式各樣的刨、鋸、鑿,我每天流連忘返,看著他們鋸木塊、接榫卯,叮叮咚咚,經常誤了挑水煮飯的家事,以致老爸忍不住:「汝莫去讀書了,索性去學藝,去福澳依嫩伯許塊學做度繩!」

 房子上梁那天,過山親戚挑紅擔賀喜,鳴炮聲全村都聽到了,大家圍吃「玻璫?」,好不熱鬧,屋主卻不大高興,說這位師傅不老實,偷工減料。他說:「四扇牆共總砌了大大嫩嫩十幾扇檻門囝,北風呼呼連,厝都飛去了!」

 師傅抝不過房主每天來鬧,他和助手找遍全島,蒐集了四種不同顏色的玻璃瓶:墨綠色是當時非常稀有的烏梅酒瓶、棕色是福壽酒、透明的是高粱酒、還有淺綠色糯米酒瓶,分別壘在新屋兩側的四扇大窗,嚴絲合縫,密不通風。當晨光透過酒瓶灑入屋內,原本空蕩蕩的樓頂,頓時交互輝映有如辦喜事一般,小孩尤其歡喜。屋主終於點頭,認了師傅先前蓋的樣式,保留前後兩面牆上所有的窗子。

 那時,有的人家為了省錢,會特意去尋一塊有巨石倚靠的建地,如此一來,巨石當牆算是一扇,只需另砌三扇,工跟料會省下四分之一。我一位同班即住在這種「三牆房」裡,那面巨石內牆凹凸不平,罅隙皺褶成了收藏雜物的天然壁櫥,碗筷都擺在上面。後來,他父親在巨石頂上加蓋二樓,另闢一條步道,每次放學,他都從屋後的二樓回家。

 另有一類朝南的房子,因為北風衝擊不到,正面會以杉木為牆,整片木構,大門兩側開窗,一排窗板寫上編號,早開晚闔,卸除安裝都有固定順序。二樓陽台配置美人靠,有門直通,形制非常優美。石頭堅硬厚重,木材溫潤柔軟,彼此互補,不但外觀富於層次變化,整棟房子也變得輕盈起來,難怪屋主多是大戶人家,算是另一種形式的「三牆房」。

 南竿津沙村邱姓家族,祖籍在敖江出海口的曉澳鎮。因此,津沙澳中有幾戶臨海人家,房屋樣式沿襲原鄉「與海共存」的結構,一樓四面全是方便拆卸組裝的木板牆。夏季刮南風,遇上颱風或大潮,在海堤未建的年代,浪花會爬到如今社區活動中心的門兜。眼見風高浪急,住戶及時拆卸木牆,四方敞開,汩汩湧入的海水迴旋緩衝,至多損失一些家具罷了,卻避免了直接衝撞導致牆倒屋毀的嚴重災情。

▲敖江出海口石板屋

 除了這種與海共存、有如大禹治水的疏導之法,我在大陸的曉澳、百勝,以及閩江口的後福、曹朱等地,亦見到牆體皆以石板而非石塊砌成的老屋。此類石板屋形體不大,開窗亦少,厚厚實實有若一座堡壘。當地人說,這是為了抗颱,只要不是海嘯等級的巨浪,一般都可對付,這或許可類比為大禹之父鯀的圍堵法吧!馬祖花崗岩質地硬脆,不適合鑿成條狀石板,我也從未見過以此為材的石屋。遇到爬上山的風浪,如果不採疏導抗浪,就只好把房子建在比風浪爬得更高的山上了。

 昔日,民間流傳一首歌謠〈蜀(一)百種姿娘〉,描述不同身分女性的特質與樣貌,如果有人仿此寫出〈蜀百種牆面〉,我亦不覺意外。牛角澳有扇石牆轉角砌成弧狀,方便重達百斤的漁網兩人抬著通過;北竿后澳的石屋正面,除了一樓大門,沒有陽台的二樓正中央,亦開一道讓人疑惑的小門,後來才知,也是供漁具、乾貨直接上下的捷徑;白犬田澳的石牆,留有拳頭大的窟窿,那是晨起漁船夥計,喚醒老艄出海的聲音通道,避免吵醒村人。此外,我還見過一座石塊壘成的邊坡,特別凸出五、六層石階,讓挑水人不必繞遠路……。


▲北竿后澳亂石砌

 幾年前,有幸參與鐵板燒塔節,看到一扇非常精美的石牆,大為驚豔。前社協理事長劉羽茵說,那是他們偶然獲知山隴某棟老屋改建,從廢棄的石頭堆中搶救回來,重新拼接立於塔邊,讓鄉人與來此湊熱鬧的觀光客,一睹昔日馬祖的風彩。石牆面積不大,細觀工匠技藝與圖案設計,有若雕塑品類的美展作品,可以想知先民在與天爭食的血汗日常中,也有精緻生活的一面。

▲鐵板燒塔邊的重組石牆

 特別是那些不起眼的破舊老屋,以亂石砌成,壘壘堆疊卻各安其位的大小石塊,歷經歲月的浸染,隱隱散發出原始、古樸的氣味。這些在四鄉五島所剩不多的美麗石牆,支撐我的過去,既是漫長困難的時光,也是童年悠遠的回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