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憶的鹹,是風乾的淚,也是海風醃漬的盛夏光陰。
那年盛夏的暑氣,彷彿還黏在皮膚上。母親帶著我們兄妹三人,從臺灣本島一路顛簸,搭船航向海峽彼端的北竿。那是我童年裡,最遙遠的一次遷徙。
船舷外是無邊無際的墨藍,年幼的我只覺漫長難耐,暈眩與煩躁攪和在一起,最終在踏上外婆家那舊石板階時,化為委屈的淚水,伴著抱怨脫口而出:「為什麼要來這裡?熱死了,什麼都沒有!」外婆聞聲,從昏暗的廚房裡蹣跚走出,用她那雙佈滿風霜與麵粉的手,默默擦去我的眼淚。她的手心很粗,卻異常溫暖,帶著一股我當時無法言喻的、混合著海風與灶火的氣味。
外婆的老屋在芹壁的山坡上,花崗岩砌成的牆壁厚實而沁涼。白日,我們孩子被碧海與藍天誘惑,奔向狹小的沙灘。那海水的鹹,猛烈地嗆入口鼻,是與都市游泳池截然不同的蠻橫滋味。我們在淺灘撿拾奇形怪狀的貝殼,看軍用卡車轟隆隆駛過臨海道路,揚起一陣塵土。那時不懂什麼戰地前線,只覺得那些碉堡和迷彩色的崗哨,像巨大沉默的積木,鑲嵌在綠色的山壁之間。
午後,外婆總會在廳堂的八仙桌上,擺出親手做的「魚麵」。那是將馬祖特有的鮮魚肉與番薯粉反复捶打、擀製、晾曬而成的麵條。過程繁複,她總在晨光微曦時便開始忙碌。煮好的魚麵,湯色清潤,入口是鮮甜與彈牙交織,一股樸實而醇厚的海洋氣息,瞬間撫平了所有因暑熱而生的躁動。我們稀哩呼嚕地吃著,外婆就坐在旁邊,搖著蒲扇,眼角的皺紋裡盛滿笑意,靜靜看著我們。
當時只覺尋常,甚至曾嫌那魚腥味不夠「現代」。如今才明白,那是貧瘠島嶼上最慷慨的給予,是外婆將對女兒、對孫輩跨越海峽的思念,一點一點揉進麵團裡的滋味。每一口,都是她無聲而深沉的愛。
傍晚,母親會帶我們爬上後山。從高地望去,一整片閩東式的石頭屋伏在海岸邊,紅瓦映著夕陽,像一簇簇溫暖的火焰。海風毫無阻攔地吹來,帶著白日曝曬後的熱度與鹹味,黏在髮梢、衣領上。母親會指著更遠方、海霧朦朧之處,說那就是外婆常念起的故鄉方向。風很大,常常把她的話語吹散,只留下我們母子並肩而立、衣袂飄揚的剪影。那風裡的鹹,鑽進嘴裡,微微發苦。
離別的日子終究來了。碼頭上,外婆把幾包自製的魚麵乾硬塞進我們的行李。她佝僂著身子,不停地揮手,海風吹亂她花白的髮,直到船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,她仍像一座小小的礁石,立在岸邊。那時的我,竟有了一絲逃離荒僻小島的輕鬆,渾然不覺,這一別,就是與外婆的永訣。
許多年後,外婆走了。當我再試圖回憶那個暑假,首先湧上心頭的,竟是無所不在的、屬於海洋與風的「鹹」。那鹹味裡,摻著我無知抱怨的淚水,摻著外婆魚麵裡深藏的汗水與牽掛,摻著午後沙灘上炙熱的陽光,也摻著離別時,海風吹過眼角那陣莫名的酸澀。
昔日覺得漫長難熬的夏日,如今縮成掌心一枚晶瑩的鹽粒。它不再粗礪刺人,反而在時光的淘洗下,泛著溫潤的光澤。我用舌尖輕輕一觸,所有關於外婆、關於母親、關於北竿的碧海藍天與花崗岩老屋的畫面,便轟然重現。原來,回憶真正的滋味,從來不是單一的甜或苦,而是像海風醃漬過一般,複雜而深邃的——鹹。那鹹,是生命最原始的基底,提醒我,有些人事一旦飄散,便只能在夢裡,乘著鹹鹹的海風,千里迢迢地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