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頭瞥向窗外,又再次失望,因為閃現我眼球的不是藍天白雲,而是兩棟水泥。住在三總,已是第N個日子。左胸的人工血管,一旦開始營業,便有群聲稱來「幫我」的搗蛋鬼表示願意加班,「幫我」以掉髮、暈眩、乾嘔、憂鬱、虛弱的方式對抗侵入體內的壞細胞。仔細想想,壞細胞也並非從外頭不請自來,或許反倒是長期的壓力與習慣,滋養了它們。
「已經很辛苦了,你好棒。」我對自己說。既然這麼辛苦,那就容我不再將生病歸因自我。「都是三總!難道軍醫院的外牆設計,一定要這麼死氣沉沉?我當過一年兵,還是海軍陸戰隊,下過三軍聯訓基地,也曾背著三十公斤大背包,左臂扛著機槍行軍,我怎會不知道國軍的精神抖擻?對應這般的外牆設計,不及格!」
內湖院區五樓五十二病房,都是跟我一樣的戰士。躺健保床的我,只有張簡單的病人用床及家屬臥床、一小格衣櫃及共用的衛浴間。需要用餐時,就把那張護理師口中的小餐桌架在病床上。看著眼前的食物,還有這一方「小餐桌」,不免皺了下眉頭。同時也讓我想起了中壢老家││那張「有我的餐桌」。
苦過來的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容易遭遇挑戰,幸運如我,是在家庭功能完整、情感緊密的環境長大。即便家中負債,但父母堅持每到吃飯時間,所有人都得放下手邊工作,坐在餐桌前吃飯。一小時左右的時間,可以搭配新聞、卡通,也能聊聊自己在學校的狀況,自然也有樓下青果市場的八卦和雜其中。
家裡那張餐桌究竟長什麼樣子?大約長180、寬50公分,有著深木頭色的色澤,印象中是上漆的原木,不容易刮傷。不貴,畢竟以我們家的經濟狀況,又怎麼可能貴?儘管如此,卻承載了九層塔蛋、汆燙瘦豬肉沾薑絲、涼拌結頭菜、貢丸湯這些家常;遇到值得慶祝的日子,更有金線蓮雞湯、透抽炒芹菜管、整鍋滷肉。滿溢的家人的愛,是我對抗敵人時強大的支撐。
「等下一次的大化療結束,爸爸跟媽媽再煮你愛吃的,兒子加油!」雙親透過電話鼓勵我。我知道,家裡那張餐桌只是暫時少了我。
所以,等我回家!
「想要光著腳丫,在樹上唱歌,好多事物全被縮小了。心裡不想放的,就去了算了,讓太陽把臉龐給曬得紅通通。想要……」隨著電台,邊哼起〈在樹上唱歌〉,同時正赤腳開著我的TOYOTA。頭也不自覺地微微擺動,雙手雖然握著方向盤,可食指、中指卻不由自主地「滴滴答答」。原來,如釋重負就是這種感覺啊!
就在方才,我才被我的主治││血液腫瘤科葉醫師,指著電腦要我仔細看:「很棒!腫瘤都縮小到不用再化療了喔,持續追蹤就好。」我開心地請護理師幫我跟相伴三年的葉醫師合照,雖然他戴著口罩,但我還是可以感覺到他口罩下的靦腆,因為我強迫一位中年,權威感十足的醫師,手要隨我一起「比YA」。
2018年初發現惡性腫瘤,並動手術切除腫瘤長出的部位;2021年中復發,並轉移至全身淋巴,於是開啟了多達九次的化學治療。掉髮、乾嘔、暈眩、打嗝不止、心情低落,其中抽血的次數更是難以計算。撥雲見日後,以為踏出回診的診間我會哭泣,但我沒有。或許是知道最渾沌的時刻已然過去,又或許是清楚還有愛我的家人、朋友、學生正等著我回去,因此我才鬧起葉醫師,並以輕巧的腳步踏出診間,走到醫學中心停車場繳費,準備從內湖開車返回中壢。
治療的過程有多難受,完成治療後的心境就有多喜悅。因而我才褪去鞋襪,想用雙腳實實在在感受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││我的車,感受光著腳丫開車,到底會有多自在。從內湖回中壢的國道一號上,會經過姊姊的婆家三重、常去的林口outlet、我的高中母校南崁,儘管深知開車必須專心,仍不免被這些熟悉的地名路標給吸引,然後便不自覺地將過去的回憶,與未來的想望連結起來。可以這麼分心,是因為我明瞭此刻起,我的生命不只迥異於過往,且將大放異彩。有誰能在歷經生命的黑暗時,有這麼多貴人相伴?因此,我是幸運的、幸福的,而且,我是知足的。既而如此,沒有理由不能光著腳丫唱歌吧?
不僅如此,近年我還在社群網站上,與其他仍在對抗病魔的癌友分享來時路,希望能藉此帶給他們源源不絕的能量。如果可以,我還想擔任國內癌症防治與治療相關單位的志工,把這股力量傳下去,這種感覺讓心靈著實豐盈。
「……想要吹著口哨,在樹上唱歌,要像開往遠方的火車。可以那麼輕快地穿過山洞,大樹上還很空,你要不要陪我?嗚喔喔喔。」歌曲早已播畢,我也差不多準備下交流道,只是心裡不斷重複著這首歌。
等我回家/文:陳懿翔
- 2025-05-15